第6章

第6章

几个儿媳的家离得有些远,可若是紧赶慢赶,也能在天黑之前赶回。

昨晚没回,要么便是留下叙旧,要么便是不回了。

她们也是别人家的闺女,是被爹娘护着长大的。跟女婿受些苦,爹娘还能接受;可若是跟去逃荒,生死未卜,自此一别怕是永远不复相见,想想都揪心,如何舍得?

冯老太说,“此去前途渺渺,她们要不回,咱也不要责怪。”

林老汉点了点头,进屋跟几个儿子说这事儿去了。

林小麦被樊氏抱出来,也听了一嘴。

她四哥昨日给几个舅舅报信,结果他回来说,舅舅们都不走。

而她这几个嫂子,温氏温良贤惠,是不会离开丈夫儿子的;

二嫂娘家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嗜酒如命的老爹,估计也不会留下。

只有三嫂程秀,父亲是名生意人,姑父是县丞,出身家境比她三哥好,人也长得美,还没有孩子,只怕娘家不肯放人。

果然,天色逐渐亮起时,温氏和冯氏便回了家,唯独程秀不见人影。

温氏娘家有五口人,亲爹和兄长一家,都随她一并过来。

冯氏只有一个老爹,也带在了身边。

林小麦不由得替三哥担心,【三哥哥,若嫂子不回,你可怎么办哟?】

林五谷自己也忐忑,想去岳家看看。

可听小妹这么一问,他忽然就释怀了。

岳家若是不放人,那就让妻子留下吧,总好过跟着他风餐露宿的强。

林五谷把林小麦抱过来,对樊氏说,“娘,阿秀怕是不回了,咱不用等她。”

不等樊氏说话,林小麦便先着了急,【不是三哥,三嫂留下不是享福,而是送死的呀。一旦城破,哪个年轻女子能逃得过蛮夷兵的摧残?】

林五谷心头猛地一跳,对啊,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?

“娘,还是不成,我去一趟岳家。”

他把林小麦交给樊氏,火急火燎往外走。

然而才走出院门,便瞧见程秀和一小丫鬟站在门口。

林五谷心头一喜,“阿秀。”

程秀神色憔悴,眼睛红肿,神色悲戚。

那小丫鬟脆生生的说,“姑爷,老爷让奴婢陪**回来收拾东西。”

又有两个三五大粗的男子进来,在程秀一左一右站着,形成保护姿态。

林五谷呼吸一滞,“秀,你......”

程秀强忍泪水,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
林五谷打开一看,居然是和离书。

在属于女方那一侧,程秀已签字摁了手指印。

“秀......”林五谷心痛如绞,开口未言已哽咽。

“我爹说,他不信会打仗,也不走。”程秀给小丫鬟使了个眼色。

“姑爷。”小丫鬟心神领会,递上一个鼓囊囊的小包裹,“这里是一百两,这是我家老爷给您路上用的,以后也不用还,就当全了您这一年多照顾我家**的恩情。”

林五谷与程秀相识于一次庙会,后私定终身。

为了嫁入林家,她不惜绝食**。

爱女心切的程老爷,才不得不同意女儿低嫁。

但嫁妆没出半点儿,林家再苦再难,他也从未接济过一星半点儿,这是作为对女儿不听话的惩罚。

一毛不拔的他,如今却舍得出一百两,无非是让林五谷放过他女儿,日后是生是死,都不许再与女儿相见,语气透着轻视和嫌弃。

林五谷喉结滑动,哑声道,“我不要他的钱。”
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滑进嘴里。

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,而是未到伤心处。

“阿秀,你有没有想过,你娘家人都不走,蛮夷兵打过来怎么办?”

程秀也没忍住,泪如雨下。

“夫君,我爹问过姑丈,说蛮夷兵不会来,衙门里也没有征兵的公文。”

林五谷惊诧。

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县令的话,而小妹也说蛮夷人会兵临城下,为何县丞竟半点风声都没收到?

“阿秀,那你信我吗?”

程秀沉默了下,擦去眼泪,缓缓摇头。

“夫君,你我夫妻缘尽,各自安好吧。”说着她转身要走。

林小麦急死了,【三哥,她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,你不能让她留下。不然城破后,三嫂会活生生被蛮夷兵折磨致死的。】

什么!

阿秀怀孕了?

但她最终会惨死?

林五谷先喜后惊,脸色发白,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爱人就在眼前,难以想象,她活活被人糟蹋致死的样子!

他光想一下都要疯掉!

“不,阿秀,你别离开我。”林五谷回过神,紧紧拽着程秀的手,“我俩一起走。”

程秀原本就舍不得他,此时见他不肯放手,不禁肝肠寸断,哭得不能自抑。

林小麦着急,【傻三哥,你快抱抱她啊!】

林五谷手足无措,他想抱妻子,又怕被林小麦看穿他能听到她的心声。

正在迟疑,程秀忽然身影晃了晃,他双手搂住,这才顺理成章的把人抱在怀里。

那丫鬟提醒程秀,“**,你身子不适,该回去了。”

程秀应了声,却没有动弹。

她唇上无血色,柔如无骨在靠着林五谷,很是虚弱。

“这里便是阿秀的家,你让她回哪儿去?”林五谷冲丫鬟发火,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阿秀是我娘子,我在哪儿,她就在哪儿。你们回去吧,我会带阿秀走。”

丫鬟缩了缩脖子,有些胆怯,“姑爷,逃荒之路多艰难啊,我们**没吃过什么苦,你忍心让她跟着你在外流浪、啃草根吃树皮么?”

这是道德绑架,若是之前,为了程秀好,林五谷或许就放手了。

可现在他得知她会惨死,他怎么可能?

他冷冷睨着丫鬟,“你给我闭嘴,你个做下人的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。”

丫鬟没法子,只好从程秀这边下手,“**,奴婢有话要跟您说。”

“不许去。”林五谷紧紧拽着程秀的手,“她就是想拆散我俩,居心叵测。”

程秀赖在他怀里,闭着眼一动不动,眼皮轻颤,两行热泪,从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落。

丫鬟气结,面色有些难看。

“**,您身子骨弱,吃不了逃荒路上的苦,会拖累姑爷的。”